對養殖鮭魚含多氯聯苯的另類看法
陳永松
國立宜蘭大學動物科技學系助理教授
歐洲和美國的鮭魚年消費量在過20年間（1987∼1999）個別以14％和23％的年成長率增加，目前半數以上的全球鮭魚產量是在北歐、智利、加拿大和美國的養殖鮭魚來供應，20年間養殖生產量也自24,000噸到超過100萬噸。關於吃魚的好處已被普遍接受，鮭魚由於含高量的omega-3（ω3）不飽和脂肪酸，有利於腦部及視力的發展，且可以降低罹患高血壓心肺血管疾病的機率，並可能預防早產及增加幼兒的認知能力，故拜鮭魚箱網養殖興盛之賜，原本被視為珍貴奢侈品的鮭魚，90年代起便漸行銷全球，後起之秀的鮭魚生產國智利其產量拜其天然條件較佳早晚將超過現仍第一名的挪威，根據2004年初的最新資料顯示其於2002年的鮭魚總產量（包含太平洋鮭魚）已達50萬噸，2003年的鮭魚出口產值達10億美金，但有一半的產值是銷往美國，日本亦約佔34％，其他16％則是銷往歐盟、拉丁美洲及其他市場，顯示其對美國與日本市場依賴之深，由智利的例子就可看出整個鮭魚市場的外銷導向。
對於此一日漸蓬勃的鮭魚養殖業卻於2004年剛開始就栽個大筋斗，1月9日出刊的權威「科學」期刊就送給全球水產養殖界一個天大的壞消息？宣稱箱網養殖的鮭魚含有可能致癌的多氯聯苯等持續性有機污染物（Persistant
Organic Pollutants，簡稱POPs）。這使我聯想起過去數年也是約逢此時農曆過年前，臺灣的學術界也同樣給予漁民有關水產品含重金屬或藥物殘留的「新年禮物」，這些事件發生的時機還真的相近，但我相信這是純屬巧合而已。其實有關鮭魚含多氯聯苯（Polychlorinated
biphenyls，以下稱PCBs）的傳聞並非始自今日，一些較小的研究計畫或由反水產養殖的環保團體所委託的研究都陸續發現養殖鮭魚含有戴奧辛類化合物（dioxins）及PCBs的結果，例如由加拿大David
Suzuki Foundation及美國環境保護局（US
EPA）合作在英國及加國進行的研究計畫，顯示出餵飼鮭魚的飼料含有潛在危險的有機氯等持續性有機污染物。這個結果曾在2001年1月初的英國廣播公司第二電視臺（BBC2）播出，介紹在鮭魚養殖過程中使用含有PCBs的殺蟲劑和一些非環境友好措施，當時這個極具爭議的節目播出後曾短暫打擊到鮭魚養殖業的發展和零售交易。而臺灣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亦曾於2000年底檢測到市售的14種魚類含有有機氯農藥殘留一事，一度引起消費者恐慌，最後大家在漁業署呼籲消費者可放心食用水產品下「冷靜」度過（www.fa.gov.tw/message/press）。這些計畫或由於研究經費的限制，或由於所取樣的個體數明顯不足，故其結果常受質疑，而這篇「科學」期刊的報告標題為「養殖鮭魚含有機污染物的全球評估（Global
Assessment of Organic Contaminants in Farmed
Salmon）」，是於2001年9月開始由6位來自4個美國大學（密西根大學、印第安那大學、康乃爾大學及紐約州立大學）組成的研究團隊在美國前十大基金會之一的The
Pew Charitable
Trust提供250萬美金的研究計畫下進行。這樣一個大計畫，取樣近700個樣品，在科學的證據上不可謂不足，但其中所透露的訊息和背後的動機卻是在事件發生後一週陸續受到學界及業界的質疑，筆者願舉其大者並參酌個人意見提出看法，就教於水產業先進。
首先其結果顯示養殖大西洋鮭魚（Atlantic salmon；Slamo salar）含PCBs及相關的有機氯POPs含量明顯高於野生的太平洋鮭魚，然而此結果是將此兩種雖同屬鮭科但不同種的生物一起做比較，若以嚴格的科學標準來檢視是有瑕疵的。因為其是以養殖大西洋鮭魚與野生太平洋鮭魚做比較，而非以同種的野生與養殖大西洋鮭魚做比較，也非以同種的野生與養殖太平洋鮭魚做比較。其作者雖於文中稍解釋此乃由於無法得到具商業性規模捕獲的野生大西洋鮭魚所致，並歸咎未分析養殖太平洋鮭魚是由於這五種太平洋鮭魚並無一種是已大量人工養殖的種類，然而這兩個理由牽強，可謂犯了舉證不足的明顯錯誤。以前者野生大西洋鮭魚來講，其在歐洲的捕獲量雖不多，但只要查世界糧農組織（FAO）的數據就可得到在2001年野生的大西洋鮭魚及海鱒有8,000噸捕獲量，其漁區大多位於同樣屬於養殖大西洋鮭的西歐國家。而後者關於太平洋鮭魚部份，其聲稱無商業性規模的養殖也是悖離事實，因為所有養殖太平洋鮭魚的年產量也超過47萬噸，將近全球養殖大西洋鮭魚的1/3產量（www.fao.org）。若採用無一致性的同樣基準做比較，例如本研究拿兩種不同種的鮭魚比較其一在野生與其二在養殖環境下的有機氯含量可以說是不嚴謹的科學比較，即使其提出警示的出發點是良善的。
再進一步探討此文中不同比較對象間的生物特質差異後，將發現亦應把不同種鮭魚的生活習性與攝食行為分類後，再行比較較適當。例如俗名大西洋鮭魚的最大宗養殖鮭魚在生物分類上只有一種即學名為Salmo
salar，且基本上是屬於魚食者，即其主食為較小的魚類，而太平洋鮭魚在北美約可分為五種，即狗鮭（chum salmon）、銀鮭（coho
salmon）、粉紅鮭（pink salmon）、撒克愛鮭（sockeye salmon）與國王鮭（chinook samlon）等。其中的chinook也是吃小魚為主，sockeye和chum是吃浮游植物（藻類）為主，而pink及coho鮭魚則是以上通吃的雜食者。而比較同樣以吃小魚為主的太平洋chinook鮭及大西洋鮭，其魚體脂肪含量會顯著高於植食性為主的chum和pink鮭魚，而脂肪組織正是累積有機氯化合物的元凶，故拿先天上脂肪含量較低的太平洋鮭魚和高脂肪含量的大西洋鮭魚做比較只能說是另一種不嚴謹的科學，所得到的結果當然受質疑。
雖然此次檢驗出養殖鮭魚較野生鮭魚的PCBs含量較高，但其濃度仍低於歐盟或世界衛生組織（WHO）及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US
FDA）之安全標準。或許是由於事件剛發生，WHO的網站資料未及更新，其網站內容指出WHO從未推薦一個適當的每日鮭魚攝取量標準，此外WHO也沒有收到或檢討任何聲稱養殖鮭魚較野生鮭魚含較高化學藥品包括戴奧辛等的資料。但是WHO於1998年降低了對含氯相關化合物如dioxins的可容忍每日攝取量（Tolerable
Daily Intake；TDI），例如將雙苯𤤳喃（dibenzofurans）和類似戴奧辛類的PCBs的TDI由人體單位體重含量10 pg/kg調降為4
pg/kg，主要理由是更加了解這些化合物具有的新毒性，而非發現環境中有更多的污染暴露機會。
但「科學」期刊的研究團隊採用較嚴格的美國環保局（US
EPA）十萬分之一的致癌風險標準，這也是飽受外界抨擊之一。因為若是天天吃養殖鮭魚，這種致癌風險自然較一般人高，如果偶而吃且無長時間食用，風險就較低，所以很多學者仍建議適量攝取鮭魚是利多於弊。且根據其報告顯示若是攝食含有PCB最高量的蘇格蘭鮭魚為例，依照美國環保局的標準，定出每月每人的最高攝食量為55克（若以一份平均220克的魚排計算則約每4個月可吃一次），加拿大、緬因州養殖生產的最高攝食量為110克（約每2個月可吃一次），華盛頓州及智利生產的最高攝食量為220克（約每個月可吃一次），而阿拉斯加及加拿大卑詩省所產的野生鮭魚則可攝取高達1,760克（約一個月可吃8次），因而推斷若能謹選取野生鮭魚的話，則致癌風險就低多了，但是相對要付出較高的野生鮭魚價格。
由此可看出推動產地標示有助於提昇低污染水域的水產品價格與行銷，但也因為論文中調查的野生太平洋鮭魚的PCB含量較低，很多挪威及蘇格蘭的養殖業者就質疑其有幫捕撈野生阿拉斯加鮭魚的業者做廣告的嫌疑，藉以打擊其他養殖鮭魚業者，且質疑有這種背後商業動機的指控近日在產學界漸發酵，其中以專門打擊所謂偽科學的網站「foxnews」就點名研究團隊成員之一的Carpenter及其贊助基金會有此任務導向。Carpenter在接受多家媒體訪問時自認團隊成員皆保持中立超然，但不否認其贊助者The
Pew Charitable
Trust基金會可能有此動機，因這個基金會向來反對水產養殖業。這個基金會主要對文化、教育、環境、人類健康、公共政策及宗教等六大部門進行贊助計畫，其中對於環境及健康議題特別重視，在2002年的環境部份就補助了31個大計畫，其總金額達近4千萬美元，其一年的總捐贈金額亦高達2億美金左右，尤其對魚類復育及海洋生態系的保全亦全力支持，2003年底剛通過一項對邁阿密大學海洋科學研究所的300萬美元計畫，手筆之大令人欣羨外亦不應抹煞其對環保的貢獻，對其有興趣者可參閱其網站資訊（http://www.pewtrusts.com）。
但筆者相信此研究團隊應是超然的，畢竟學術聲譽是學界最重視的事。研究團隊在鮭魚攝取量的建議上原先在文中有引用較寬鬆的WHO訂定的戴奧辛標準，但最後被「科學」期刊要求拿掉，而只剩最嚴格的美國環保局標準，因其對三種有機氯化物PCB、地特靈、多殺芬有清楚的標示，且研究團隊假設此三種化合物有加乘作用，因而定出較嚴格的攝取量建議標準。故有人開玩笑說此篇論文並非叫人不要吃魚，因為所有檢驗鮭魚的有機氯含量皆遠低於歐盟及世衛的安全標準，如美國普度大學的食品研究學者Charles
Santerre就持此種看法，認為此篇文章應是叫人多吃養殖鮭魚才是。因此我們亦不應否認經營阿拉斯加野生太平洋鮭魚的漁民長年在環境與鮭魚保育上的努力，因而獲得有公信力的海洋管理委員會（Marine
Stewardship
Council）的認證為可持續的漁業，即阿拉斯加野生鮭魚業除了可持續對全球魚類的消費作出貢獻，亦可維持健康的海洋生態系。在一些較有環境意識的國家如英國就可發現有各式這類環境友好的罐裝或冷凍阿拉斯加野生鮭魚陳列貨架。因此看待此事件我們應採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預警原則（precautionary
principle），因為PCBs類的環境賀爾蒙已因污染無國界而廣泛存在於所有的食物鏈中，包括其他的家畜與人類組織中也存在或多或少的PCBs。其他野生魚類亦不見得含較低的PCBs，如美國華盛頓州亦於該文發表後隨即警示即使是野生的rockfish和English
sole也含有比養殖鮭魚更高的污染物質（臺灣箱網養殖發展協會徐承堉私人通信）。因此臺灣的消費者面對此次事件想必對養殖鮭魚會有顧忌，除了少吃外，還有許多的國內水產品或是進口野生鮭魚可以選擇，盡量多樣化就是，不宜因噎廢食捨棄吃魚能獲得其他健康上的好處。
但我們還是嚴肅點看待此事較好，此篇文章清楚點出一個事實，養殖鮭魚含較高量的有機氯化物是從飼料中的魚粉或魚油而來，因為一般箱網養殖區的水體是不會受到有機氯化合物污染的，北歐的鮭魚養殖其魚粉來源蠻多是從北海捕撈的下雜魚原料。北海某些區域原是許多重工業排放地區，有可能因而使此水域的魚類受到污染，但這種污染情形應較10年前輕微多了，因為除了北海油田外，目前鮮有其他重工業的經營。但養殖業界還是應注意魚粉來源地的PCBs、dioxins含量，若可能應以較無污染的植物油取代部份魚油此一最可能含有機氯化合物的原料來源。而臺灣養殖業目前使用的魚粉來源以來自南美的智利、祕魯居多，由此次智利養殖鮭魚含較低量的PCBs等有機氯化合物來看，臺灣若使用此同一生產區域的魚粉應無含較高濃度PCBs的問題。臺灣的問題反而是在抗生素等藥物殘留的議題上，如何趁這次的機會教育，省視臺灣養殖業的根本問題，而非欣喜於消費者暫時捨舶來品鮭魚而就國內水產品的消費增加。相信今後消費者將因此一事件而對水產品中的有毒化學物更加關注，同時亦對環境中因工業污染造成污染物進入食物鏈的可能性加以關心。海洋大學養殖系正執行漁業署關於國產及進出口水產品危害分析重要管制點（HACCP）的計畫，首先針對抗生素及重金屬為重點（冉繁華私人通信），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方向，讓大家一齊努力來提昇臺灣的水產養殖業，也是從這次新聞事件後看到的新契機。
參考資料
1.http://www.sciencemag.org/ (Science, 303:226-229; Jan. 9, 2004)
2.http://www.fao.org/
3.http://www.foxnews.com/story/0,2933,108570,00.htm (January 16, 2004
co-extremism, not science, behind fishy salmon scare?by Steven Milloy)
4.http://www.pewtrusts.com (The Pew Charitable Trusts)
5.http://www.healthno1.com/
6.http://www.fa.gov.tw/message/
7.http://www.epa.gov/
8.http://www.intrafish.com/
9.http://www.who.int/en/。
◆本文刊登於養魚世界雜誌2004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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